玉琮王
新石器时代:良渚文化玉琮
路曼曼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。
学界通称:乾隆御题良渚大玉璧 / 径尺璧
馆藏单位:台北故宫博物院
年代:良渚文化晚期,距今约 4200–4500 年;清宫旧藏、乾隆朝二次加工刻字配座
材质:透闪石软玉
尺寸:外径约 28.2cm,孔径约 6.4cm,厚度不均(良渚玉璧典型特征)
来源属性:传世品,无考古发掘记录,清宫旧藏,原陈设于寿皇殿,文物南迁时整套(玉璧 + 紫檀砚屏)一同迁台保存,原配未分离,非常难得
在台北故宫,藏有一套保存完整、原配未失散的清宫旧藏:良渚文化玉璧紫檀云龙砚屏。屏心所嵌玉璧为透闪石质软玉,是五千年前良渚文明的重要礼玉;紫檀屏座则为乾隆时期宫廷配作。璧与屏成套留存至今,并不多见。
良渚玉璧是良渚文明的重要礼仪性玉器,对应后世《周礼》“苍璧礼天”之说,但这一礼制观念不能直接等同于良渚时期玉璧的具体用途。良渚考古中,玉璧多见于高等级墓葬,常与玉琮、玉钺等玉器共同出土,体现了礼仪、身份等级、财富与权力象征等多重意义。
这件玉璧轮廓不规整正圆,厚薄略有差异,中孔可见双向管钻形成的工艺特征,孔壁留存对钻错位台阶。这类钻孔特征在良渚玉器中具有比较意义,但仍需结合器形、制作痕迹及其他考古资料综合判断。璧体原本素面,没有史前刻纹。
参照余杭反山、瑶山、福泉山等遗址出土玉器的考古报告与相关研究,可以对其可能的入土沁色及埋藏环境进行比较分析:主体呈现从外向内渐变的赭黄、土褐色铁质沁,可能与含铁土壤中的铁质沿玉料微裂隙、矿物结构缺陷等部位迁移、沉积有关;同时可见斑块状云雾白化,可能与表层微结构变化、矿物蚀变及光学散射增强等因素有关;天然裂纹中还可见线状、点状黑色沁变,是否与锰质富集有关,仍需进一步检测确认。
上述沁相组合可以作为研究其埋藏环境的线索,但不能据此直接确定其墓葬等级、具体填土来源或水文条件。 若进一步结合良渚遗址的土壤环境进行推测,可以提出其可能经历红黄土环境中的长期埋藏及季节性干湿变化,但这属于环境类比,而非对原始墓葬环境的直接复原。
同样,不能仅凭沁蚀程度或所谓沁变速率,推定这件玉璧最晚在宋元时期已经出土。地下沁蚀的形成与停止受土壤化学环境、温湿度、裂隙结构及矿物组成等多因素影响,目前尚缺乏可以直接用于古玉出土年代推算的可靠统一速率模型。因此,其由地下埋藏转入传世收藏的具体时间,仍需依靠文献、著录及递藏记录进一步考证。
需要说明的是,玉璧上的长篇御题诗文和多方印玺,均为乾隆时期宫廷玉工后刻,并非良渚原生纹饰。良渚史前刻线的具体加工方式存在多种可能,不能一概归结为石片或鲨鱼牙反复蹭划;线条断续、深浅起伏及边缘崩口等特征,也需要结合具体器物分析。

璧上的文字和印章,则体现了清代宫廷玉器加工的工艺特征。区分原生刻纹与后刻御题的重要依据之一,是刻线与器表沁蚀、风化之间的相对时序。若刻线槽内部缺少与玉璧外壁一致的沁蚀、白化特征,且线槽边缘保存较新,则可作为后刻的支持证据,但不能仅凭这一点确定具体年代。
结合清宫御制诗及相关研究,乾隆确实曾将部分史前玉器误认或称为“汉玉”,并通过赋诗、刻字、配座等方式赋予其新的宫廷赏鉴意义。这一现象反映的是乾隆时代的古玉认知与收藏审美,而非对良渚玉器年代的准确判断。

为了陈设这件古玉,乾隆时期宫廷为其配作紫檀云龙砚屏。砚屏的源流可追溯至宋代。南宋赵希鹄《洞天清录·砚屏辨》有“自东坡山谷始作砚屏”的记载。不过,现代研究指出,砚屏的出现可能早于赵希鹄所述,欧阳修时期已有相关记载,因此这一说法更适合视为宋代文人关于砚屏起源的一种记述,而非绝对的历史起点。
砚屏最初的实用功能,是置于砚台附近挡风,兼具案头装饰与观赏用途。至清代,砚屏的实用功能逐渐与金石鉴赏、文房陈设相结合。宫廷这类“古玉嵌芯砚屏”,属于金石趣味浓厚的文房清供。
这套紫檀座采用高密度紫檀木雕琢,屏框浮雕海水云龙纹,边框、牙板布满回纹、夔龙等仿古纹样;屏背设乾卦圆钮,用于固定玉璧,便于拆卸赏玩沁色、细读御题文字。纹饰寓意与玉璧上的帝王玺印相互呼应,形成一套完整的陈设叙事。
乾隆时期形成的“搜罗古玉、配硬木座或砚屏展玩”的宫廷收藏方式,对后世古玉陈设产生了影响。晚清金石学兴盛,这类案头清供在文人收藏圈中逐渐受到重视,并延续至民国。随着文房用途的变化,砚屏也不再仅仅是研墨配套工具,而逐渐成为书斋中带有金石意味的陈设。民国时期,苏州、上海等地藏家收藏古玉、汉画像砖、碑刻残片,并定制红木、紫檀砚屏用于案头赏鉴的现象,也体现了这一传统的延续。
从五千年前良渚文明的重要礼仪性玉器,到后世传世古玉;从乾隆御书房的砚屏清供,到晚清民国文人追捧的金石陈设,一件小砚屏,连接起史前玉器文化、清宫帝王审美和宋至民国的文房赏玩脉络。
这套璧与屏原配成套、共同保存至今,是理解乾隆时期古玉鉴藏、宫廷陈设审美及后世砚屏文化的重要实物。
说明:本件为无明确出土记录的传世品。关于埋藏环境的推断,主要依据良渚遗址出土标本及玉器埋藏地球化学研究进行类比,属于概率性判断,并非对原始墓葬环境的直接复原。古玉鉴定不能单一依靠沁色或者工痕,需要结合形制、原生工艺、沁相、刻纹与风化时序,以及必要的科技检测进行交叉综合验证。
参考资料:
名称:良渚系双龙首玉璜
收藏单位:台北故宫博物院
文物来源:清宫旧藏
文物编号:K1C002787
质地:透闪石软玉
文化属性:新石器时代,良渚系(学界定名,非标准良渚出土器)
形制:桥形弧璜,两端作龙首造型,龙首设穿孔,为组佩构件
纹饰布局:璜外缘五组兽面纹、璜内缘四组兽面纹
关键特征:纹饰分两次琢制,外缘为良渚原生浅浮雕纹饰,内缘为后世沿旧痕复加琢刻;器物存在自然入土形成的埋藏沁色
著录参考:邓淑苹《国立故宫博物院藏新石器时代玉器图录》《敬天格物》
这件现收藏于台北故宫的双龙首玉璜,为清宫旧藏,是新石器时代良渚系玉器里十分特殊的标本。它拥有真实的入土埋藏经历,又在后世被二次加琢,是古玉 “先埋、后传、再入内府” 的典型案例。
玉质为透闪石软玉,整体呈现均匀的褐黄铁沁,在浮雕兽面的凸起位置,分布雾状灰白色风化斑;阴刻线槽之内沁色更深、白化现象更弱。 依据瑶山、庄桥坟良渚遗址玉器受沁相关考古研究:这种沁色分布规律,是江南山岗土坑墓葬环境的典型特征。墓葬属于弱酸性有机质土壤,地下水位季节性升降、干湿交替,历经四千余年缓慢风化,土壤中铁锰氧化物渗入玉质形成黄褐色沁,玉表凸起部位优先发生晶体失透、粉化白化。沁色过渡自然晕散,不存在人工染色常见的浮于表面、界线生硬的问题。
这件玉璜采用良渚文化标志性的减地浅浮雕工艺,以解玉砂为介质反复碾磨雕琢,原生纹饰轮廓平缓圆润,浮雕与器面过渡柔和,是良渚治玉工艺的典型特征。 器物纹饰分为上下两组,分属两个时代:璜体外缘五组兽面纹:属于良渚原生纹饰,浅而含蓄,长期埋藏磨蚀,线条柔和;线槽内部次生风化、沁色和器表皮壳同步一致。璜体内侧四组兽面纹:为后世玉工依托原本模糊的浅纹轮廓,重新加深碾琢而成。对比可见,后刻线槽的次生沁蚀、老化程度明显弱于原生工痕。

这件玉璜虽然具备良渚式的玉料、埋藏风化特征与原生治玉工艺,但目前正式考古发掘中,还没有出土形制、构图完全一致的玉璜标本。因此学界并不直接将它定为标准良渚玉璜,而是定名良渚系玉器。 它不是后世凭空仿造的仿古玉,而是一件先入土埋藏、出土后流转传世,最终进入清宫收藏的古玉,为我们研究良渚玉器流传、后世古玉再加工,提供了难得的实物样本。
✅古玉鉴定核心要点:沁色和工痕必须同步老化、互相印证,单一特征不能作为断代依据。
器物编号:K1C002823N000000000PAK
现藏:台北故宫博物院
来源:清宫旧藏传世品,无科学考古发掘记录
年代:良渚文化早期,约公元前3300—前2800年
材质:透闪石软玉(良渚主流玉料)
原生纹饰:外壁分三节,浮雕简化兽面(大眼面纹),良渚早期典型浅浮雕工
后世改动:内膛御题诗、珐琅胆(花器功能)均为清代后加;兽面纹饰为良渚原生琢制
流传脉络:良渚高等级墓葬入土→史前至宋元间出土(沁变终止)→历代传世→入清宫→乾隆朝刻御题诗、配珐琅胆改作花器→入藏台北故宫
台北故宫有一件常被叫作“玉琮”的古玉,其实定名并不准确。
按邓淑苹先生的研究,它应该叫良渚早期雕纹玉方镯。器孔宽大,能套进手腕,外壁分三节,浮雕着简化兽面,大眼、阔嘴,是良渚早期典型的浅浮雕做法。它处在玉镯向玉琮演变的中间站:巫觋戴在腕上,用作通神的腕饰,还没有变成后来那种高高瘦瘦、用来礼地的晚期玉琮。台北故宫的官方说明也确认,这件器物“尚不具有祭祀地祇的功能,所以不该称之为琮”。
换句话说,它身上带着良渚人最早的信仰逻辑,只是还没来得及长成后世熟悉的样子。

这件方镯通体泛着网状白沁,间杂斑块状的褐红铁沁。对照庄桥坟、反山等遗址出土玉器的风化研究,这种沁相与太湖流域良渚高台贵族墓的埋藏环境有关:弱酸性粉砂黏土、地下水随季节干湿交替,铁离子沿着治玉时留下的微裂隙一点点渗进去,晶体结构逐渐疏松,白化就慢慢铺开了。
良渚玉器本来多是绿色的。方向明在谈良渚玉器时说过,良渚玉本来是绿色的,今天看到的白,是受沁的结果。这件方镯上的白,就是那几千年地下水与土壤合谋的产物。
它在良渚高等级墓葬里沉睡,沁变在某个时间点终止,重见天日。因为没有考古出土记录,这个时间点只能从沁色状态反推,大致在史前到宋元之间。此后辗转流传,最后进了清宫。

乾隆拿到这件东西的时候,良渚早已消失在历史深处,玉琮的礼制含义在汉代以后就断了线。他翻检古籍,比对形制,最后得出结论:这是汉代车上抬竿的饰件,叫“辋头”。
于是内膛刻上了御题诗,配珐琅胆改作宫廷花器。北京故宫所藏的另一件乾隆御题三节玉琮,情况类似:内壁阴刻《咏汉玉辋头》诗,珐琅胆上也刻同一首,玉琮被当成了香薰使用。乾隆不是第一个认错玉琮的人,汉代以后就没多少人说得清这东西是干什么的了。但他认错的方式很乾隆:不但下判断,还要刻字、配胆、改用途,把一件史前巫觋的腕饰,变成了案头插花的东西。
一件器物,两段历史。良渚人琢兽面的时候想的是神,乾隆题诗的时候想的是汉。中间隔着四千多年,谁也没读懂谁,但它就这么一路过来了。